希姆莱的信 JCYoung
他的确打出名堂来了,在阿纳姆那座绞肉机里。却没曾想,那女人竟从巴黎一路跟到了前线,将他这把几乎要熔化在战火里的刀,亲手从废墟中刨了出来,又将那残破的锋刃一点一点修补如初。
“呵…”戴眼镜的男人忽然低笑了一声,那声音从鼻腔里漏出来,说不清是无奈、荒谬,还是“原来如此”。
抑或是在看穿一局棋所有落子之后,略带讽意的释然。
他摇了摇头,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。
“您说过再打点漂亮仗,再来讨论,“克莱恩的声音沉得如石头落地。“我打完了。”
偌大的二层挑高办公室里,被令人窒息的静默填满,空气里只剩下旧纸页的气味和淡淡的雪茄香。
窗外,选帝侯大街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,大概是处决逃兵的行刑队在工作。走廊里传来哨兵换岗的皮靴声,一辆电车驶过,铃铛叮当作响,恍惚间竟有几分和平年代的错觉。
笃笃笃,又是叁下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。
帝国的第二号人物目光落在那本护照上时,眉毛微微一压,片刻后,他掀起眼帘,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。
就在十来天前,这孩子还躺在沙赫特医院的病床上,身上缠满绷带,腿上打着石膏。可即便在那时,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真正离开过那把让希姆莱不太舒服的、来自东方的刀鞘。
但这把刀鞘,毕竟让那过于锋利的刀得以安稳静息于皮革之中,不至因太过锐利而轻易折断,也不至因无所归处而变得钝拙。
刀鞘说她怕他,却又清楚他不会害她。希姆莱至今记得那双黑眼睛里盛着的恐惧,可恐惧底下,却是某种他不太常见的东西。
那是比勇敢更顽固的,某种近乎母兽护崽的本能。
希姆莱的嘴角牵了牵。
这个时候,他需要握紧手里所剩不多的牌。尤其不能丢失的,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一把。
而要确保这把刀不长出别的念头,不从自己手里滑出去,滑到别人手里,甚至滑到莱茵河对岸那些人的牌桌上,最有效的办法,或许恰恰是不要扔掉这把看似格格不入的刀鞘。
刀有了鞘,才不会乱伤人,也不会被人轻易折断。
即使有一天要打出这张牌,和莱茵河对岸的人谈,那也得从他自己手里打出去,而非让刀自己长了腿跑到别人的牌桌上。
这年轻人是不会放弃的,与其让他未来用更难看的方式达到目的,不如由他来签这个字。
一阵皮具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中,希姆莱向前倾身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秒钟,继而走笔行云流水,像是在给一个不必再争辩的案件写下最终判决。
他摘下眼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。
“这个女人是雅利安人。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,“你娶的是芙蕾雅·冯·克莱恩,不是别的什么人。”
说话间,笔尖在纸页末尾重重一顿,留下浓黑的墨点。
“以后,不要让我再签第二份这种东西。”
那张纸从帝国第二号人物手中递出,在书房抽屉里静静躺了十来天。直到此刻,被递到一个满头冷汗的中层公务员面前。
克莱恩本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,掏出配枪抵在那人额头上,逼他盖章;也可以轻描淡写地威胁,如果不盖就把这里夷为平地。
可他不希望他们的婚姻,是从一枚被恐惧逼出来的印章开始的。
他希望这件事堂堂正正,按照规矩来。
只不过,是按照他自己的规矩。
“党卫队全国领袖有权在特殊情况下批准豁免,”金发男人的声音不高,却把所有游离的思绪顷刻间拉回现实,“这是书面批准。你看了,然后盖章。”
主管张了张嘴,又无力地阖上,视线几乎要把纸上那几个蓝黑色字母烧出洞来,最终,颤巍巍松开了按在信上的手指。
哒,红色印章落在纸面上。
拍结婚照的时候,俞琬的眼神依然是飘忽着的。
镁光灯“噗”地亮了一下,在她眼前炸开一团白光,她下意识眨了眨眼,心想着这张照片怕是拍废了。
相机后面的摄影师探出头来,嘴唇动了动,大概想说“再来一张”。可目光扫过她身边那个男人时,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想过很多种可能,想过克莱恩可能会拔枪,把柜台对面的人吓得半死,那张申请表上也许会溅上什么不该溅上的东西。
又或者约翰会带着人上来,把办事大厅清场,用军靴和枪托完成一场不像登记的登记。
又或者…她不太敢深想下去的那个可能…他们什么也不会做,只是在柜台前站一会儿,再一路无话地走出去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在那个西装革履的主管拿着法典走过来时,她几乎已经做好那个准备了。其实,没有结婚登记也没什么,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能活着就不错了,能和他在一起就很好了,有没有那张纸,又有什么区别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