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内瓦来客 JCYoung
双眼,他不确定克莱恩是哪一种,也许两种都不是。
不论哪一种,他都要确保俞琬的安全。
温兆祥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桌沿,手从皮革文件夹上移开,抬眼望进金发男人的眼底。
“将军,我有一个问题,希望您如实回答我。”
后面的对话比预想中要长,长到碎石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,壁炉里的木柴也先后添了两回。
待书房重归安静,温兆祥眉间深深的竖纹淡了些,如被熨斗小心烫过的褶皱,虽然没完全消失,但已经不那么突兀了。
他的思绪还停在克莱恩刚才那句话上。
“她爱她的国,和我们爱我们的国一样。”
克莱恩说这话时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融雪的天光。目光沉而稳,像船锚深深扎进海底岩层,任凭风浪如何汹涌,都不会移动分毫。
“她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要更勇敢,”语气里压着一丝震颤,“她应该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。”
温兆祥摩挲着茶杯杯沿,默然不语,这一刻他忽然豁然开朗。
对帝国的忠诚,和对她的保护,这两件看似矛盾的事,也许本就可以并行不悖。他们都是在守住他们认为值得守的人,值得守的事,阿琬是这样,眼前这个金发男人,也是。
温兆祥闭了闭眼睛,说不清是放心还是释然,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厚厚的信封,搁在桌上。
“这里是两份证件,一份瑞士护照,一份法国通行证,用来确保她不管发生什么,都有一条退路。”
“鲍曼那边,”他语速放慢,似是还在思忖措辞,“你那些材料足以让他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,但如果他缓过劲来,开始反击…我们手里需要更多的东西,我在伯尔尼有些朋友,和英美情报机构有联系。如果你需要鲍曼的情报——”
“我会找你。”
两个男人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无声的托付与结盟,没有签字,亦无需画押。
而楼下,俞琬在客厅等了许久,上面很安静,没有争吵,也没有摔门,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更怕哪一种。
她把茶几上那本旧相册翻了好几页,又把之前怎么也看不进去的那期《柏林医学月刊》从头到尾读完了,连广告页上关于新型磺胺类药物的说明都逐字读了,还是不见他们下来。
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。
她站起来又坐下去,最后还是端着两杯新泡的红茶走到楼梯口,正要上楼,便看见他们一前一后下来了。
眼见着温兆祥和她交代完瑞士护照的事就要戴上围巾,准备离开,俞琬快跑两步挡在门口。
“叔叔,”她语气有些急,“天色黑了……至少吃顿饭再走。”说着,声音弱了下来,盯着自己毛绒拖鞋上软塌塌的兔子耳朵。“那么着急走,反而……反而可能让人生疑。”
温兆祥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眉毛微微一动。“你在教我怎么做情报工作?”
“我在教你怎么当叔叔,叔叔应该留下来吃饭。”她抬起头,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笑来。
厨房里,俞琬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冒泡,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糖醋的味道,酸甜而温暖。
那气味在冬夜里弥散开来,填满了整间厨房,又顺着走廊飘到客厅,飘到门厅去。
温兆祥坐在沙发上,翻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相册,旧照里,橡树底下坐着九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。
他看了许久,又站起身,端着热茶看向橡木墙板上18世纪的猎鹿油画,可余光却往门廊那边瞟过去,正望见女孩从倚在门边的克莱恩身边经过时,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把这个端到桌上去。”那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看着两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动,端着盘子,摆着餐具,温兆祥一时恍然失神。从前在家里,妻子煮饺子的时候,也是这么随手把蒜泥和醋碟递给他,努努下巴让他去摆盘、拿筷子。
餐厅里灯光暖黄,桌上摆着几道女孩亲手做的菜,糖醋排骨,清炒时蔬,还有一份克莱恩最喜欢的炸肉排。
温兆祥坐在克莱恩对面,俞琬坐在中间,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温兆祥的碗里。
“叔叔,尝尝。”
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糖醋排骨,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巴黎过年,也是这样端着自己做的红烧肉,眼巴巴地等着他和妻子尝一口。
再后来,自己去日内瓦建立联络网,和巴黎的铁路线被战火切断。她只身一人留在即将被盟军攻陷的巴黎,也正是这个他最初并不真正看好的德国军人,将她从险境中拽了出来。
现在,她就坐在他面前,嫁给了一个用军功章替她换婚书的男人。
这世道总是比他预想的更离奇,也比他预想的更仁慈。
又或许,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给所有事情预设一个结局。情报工作教人从蛛丝马迹里推导出最坏的走向,可生活不是情报工作。
正如他从未预想过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