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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衣侍者适时端着银盘现身,躬身送上单一麦芽威士忌,修长手指接过,琥珀色酒液举到眼前,他透过它看着吊灯的光。

光被过滤成金色,像夕阳,像某天下午在红十字会诊室里,从纱帘滤进来的稀薄日光,小兔把旧线头剪断,拿起持针器穿新线,打第一个结,利落得如同在给高定礼服缝合最后一道暗褶。

她拆线时,会先把镊子在酒精里泡一会儿,大抵是因为冰凉的镊子碰到皮肤不会疼。他注意到她在病历上写他的名字时用的是圆体字,和她在处方上写拉丁药名时不一样。说不清是不是错觉。

狐狸嗅觉太灵敏,这是时而可爱时而可憎的天赋,它总能闻到很多没人会注意的东西——

她耳后玫瑰香和皂香混合的气味;她每次被逗急了眼,腮帮子会像被抢了胡萝卜的兔子般鼓起来,咬咬下唇再松开,他还注意到她怕黑怕鹅,更怕袖口缝着sd袖标的盖世太保。

这些碎片被一片片收进脑子里那个上锁的抽屉里,抽屉名叫《小兔观察日记》,标签下还有行用铅笔写的小字,被他擦掉了大半,只剩几个字母依稀可辨。

furdich,留给她。

“长官,您…还?”踌蹰了不知多久,舒伦堡终于问了出口。

君舍没抬头,仍旧凝视着手中酒杯,杯壁上缓缓淌下的酒液如琥珀色的泪痕,他晃了晃杯脚,看着那些泪痕汇成一条。声音轻得像在谈论今天柏林的天气,阴沉,有小雪,不适合飞行。

“我?我很好啊,我能有什么不好?我又不是那个娶了中国特工的人。”

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弯了弯,那弧度精确极了,刚好够把自嘲包装成玩笑。

舒伦堡观察了他几秒,仿佛在确认长官不会做出什么中世纪浪漫主义式的蠢事,比如效仿失意的骑士独自骑马闯入黑森林,或者给某个金发少将寄一封措辞优雅的决斗邀请书。

长官看起来太正常了,正常得让舒伦堡后颈发凉。

他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恭敬行了礼,转身退出去。

威士忌入口,泥煤的烟熏味漫上来,掺着橡木桶单宁的一丝涩。酒杯片刻便见了底。

君舍复而拿起桌上结婚登记证明副本,这次端详得很慢,目光从每个字上拂过,像在读一首已经背熟了却还要反复咀嚼的诗。

许久,才收进自己西服口袋。

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,嘴角还挂着那个熟稔的弧度,只是眼睛空芒得陌生,琥珀色的液体没了,只剩透明的玻璃。

他对着玻璃里的男人倾斜了一下杯口,像在敬酒致意。

“敬公主,竞圣骑士,敬这只狐狸,他的包厢座位没变,第二层正中间,只不过今晚,主角不是你。”

那份登记表被锁进了记忆中那个上锁的抽屉,和她的毕业照、订婚剪报、还有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。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,像墓地的石门被合上,尘埃落定。

男人再次起身,望向窗外的柏林,天际线上微弱的光在游移,是高射炮的探照灯在云层上来回扫动。

橡木门被推开,他重新融进烟雾和香槟的泡沫里,在人群中穿行如逆流而上的鱼。

走廊里的钢琴声又传过来了,《洛弗莱》已经结束,现在是另一首老歌,关于一个士兵在战壕里写信,告诉家乡的姑娘不要等他,因为等来的可能只有一张阵亡通知单。

侯爵夫人还在吧台旁边,看见他回来眸光亮起光彩。未及开口,君舍已走到她面前,托起吧台上新调的内格罗尼,对她举了举杯,恰与眉骨齐平。

“夫人,您的口红擦干净了,可帽子上的羽毛还是歪的,无论如何…今晚很美。”说话间,他便擦过她身侧,往钢琴师的方向去。

钢琴师是个瘦削的年轻人,弹琴时肩膀会轻轻晃动。

君舍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把那杯内格罗尼搁在钢琴盖上,金巴利的苦红、甜味美思的醇厚、金酒的凛冽,叁种颜色在杯中各自为政又互相渗透,正如今晚这出戏。

他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,钢琴师愣了愣,随即弯起嘴角。

《费加罗的婚礼》第一幕的音符自琴键流淌而出,欢快如精灵起舞,带着意大利阳光的温度,那花匠仍然在唱“再也不要见那朵花儿”。

他在心里把歌词改了个词,不是那朵花儿,是那只兔子。

君舍看着那个钢琴师在琴键上飞快地移动手指。费加罗在第一幕里还是个快乐单身汉,不知道自己即将卷入一场荒诞的婚礼闹剧。

他把那杯酒喝完,翡翠色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留下一丝苦涩的回甘,他对钢琴师颔首示意,转身迈步向门口走。

舒伦堡跟在后面替他拿起大衣,外面细雪未停,不过几步,肩上便覆上一层糖霜。

人影从从旋转门里晃出去,狐狸终于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,抖了抖尾巴上的雪,淹没进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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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棵冷杉是约翰和汉斯从万湖林场运回来的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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