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美的圣诞树 JCYoung
卡尔靠在履带旁,摸出根烟点上,笑着睨了莱纳一眼。“你上次给那个护士送了什么来着?”
莱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“一套……镀铬的战地急救包。”
卡尔挑起一边眉毛。
“所以她转头嫁给了隔壁的铁匠。”
莱纳撇撇嘴,悻悻地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,不再吭声了。
工兵营的乔伊斯趴在坦克引擎盖上,又拧了拧扩音器的音量旋钮。《蓝色多瑙河》的旋律在松林间缓缓流淌开来——是比施特劳斯原版更轻快的改编曲,长官亲自拍板定的。
他今晚的任务就是管好这台音响。这扩音器已经被折腾了一下午:换了叁根真空管,重新焊了电路板,又在零下的严寒里调试了一个多小时,才让声音不再失真。
日头早已沉入天际,暮色如灰纱覆盖整片训练场。松林的轮廓逐渐模糊,第一支火把被点亮,接着是第二支、第叁支……一条跃动的火龙在雪地上蜿蜒而生。
再然后,就到了此刻。
“她走到哪了。”莱纳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虽然这该死的天气让他现在双腿几乎失去知觉,但说实话,他吸了吸鼻子,这可比坐在无线电台前发呆有意思多了。
“刚过靶场,快到了。”不知谁应了一句。
俞琬站在火光圈外,望着那辆被白色小灯与温暖火焰环绕的装甲指挥车,望着不远处约翰、汉斯和那几个她叫不出名字却眼熟的面孔,脸颊微微发烫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方才汉斯的话还在耳边回荡着。他难得说了那么多——
这是克莱恩的第一张指挥车。
1939年闪击波兰,他就是坐着这辆车穿过华沙城的废墟;1940年法国战役,它载着他强渡默兹河;1941年在乌克兰,他驾驶着它在泥泞中拖出了叁辆陷住的卡车。
1943年,“您……离开的那个冬天,它在列宁格勒外围中了叁发反坦克炮弹。”汉斯的声音沉了沉,“人活下来了,发动机报废了,拖回来之后…没法再修。”
“本来应该送去回炉,可长官和后勤部的人说,这辆车他要一直留着。”
汉斯目光落在那张焕然一新的坦克上,每一块履带板都擦得锃亮,“上上周,指挥官让人重新喷了防锈漆。”
“那……这些小灯也是克莱恩让装上的?”
“是,约翰去…圣诞市场旁边的杂货铺买的彩灯。”汉斯的语气有点紧,像在努力维持那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,“他绕了一下午。”
女孩轻轻点头,攥了攥出门前克莱恩给她套上的羊皮手套,脚步不自觉往那边去,每迈一步,呼吸就浅一分。
走到炮管下方时,她微微仰起头。炮管上那些白色小灯缠绕成螺旋状,如同发光的圣诞手杖。炮口下悬着一束槲寄生,火把将履带上的积雪映成流动的金。
忽然觉得,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圣诞树。
正晃神间,坦克舱盖“哐”一声被从里面推开。
穿着全套军装的男人跃身而下,火把的光落在他银灰色肩章上,猎鹰骷髅徽军帽依旧歪戴着。
他站直身体,蓝眼睛正一瞬不瞬看着她。
此刻,俞琬站在他面前,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花,鼻尖冻得通红,风呼呼吹过,她却半点不觉得冷。
她忍不住扬起嘴角,眼睛弯成月牙,围巾下的脸颊鼓起一小团。
恍然间意识到,这辆车,这些灯,这些火把,是他,也是他们,一起为她准备的。那些沉默却可靠、不善言辞却用行动表达的人,他们与她一样,都在他的世界里。
鼻子猛然发酸,她努力睁大眼睛,没让眼泪掉下来,至少现在还不能。
她不能让眼泪模糊了视线,她要看清这一切,这辆坦克,这些光点,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