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牵念 馒头小园
光,从林清韵低垂的眼睫,移到她紧张地摩挲着袖口毛边的手指,最后,重新落回她强作镇定、却掩不住眼底忐忑的脸上。
“府里不缺人手。”
苏瑾的声音响起,还带着刚醒来的、特有的低哑,然而这低哑之中,却似乎比平日她清醒时的清冷平静,莫名软了三分,少了几分距离感。
她的语气依旧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你不必做这些。”
“我想做。”
林清韵抬起头,这一次,她迎上了苏瑾的目光。
那双丹凤眼里,之前的茫然惶惑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、执拗的坚定。
“洗衣、缝补、眷抄……什么都可以。”
她语速加快了些,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。
“我不想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将最后那半句“白吃白住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那四个字太直白,太刺耳,也……太伤人。
她换成了另一句,更轻,却更执拗,更剖白内心的话。
“我想做点什么。”
“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跳跃、晃动,将林清韵低垂后又抬起的眼睫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、扇形的阴影。
光影也映亮了她发髻上那根简单的素银簪子,随着她抬头的动作,簪头微微晃动,折射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。
苏瑾看着她。
看着她因为急切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抿紧的、失去血色的唇,看着她那双曾经只会挑剔、如今却盛满渴望“被需要”、“被认可”的眼睛。
“那时候在林家。”
林清韵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很轻,却一字一句,说得异常清楚,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。
“我从来不知道,一粥一饭是怎么来的,一件衣裳要经过多少道工序、多少人的手,才能妥帖地穿在身上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、更用力地摩挲着袖口那道毛糙的边。
“现在,我知道了。”
她又停了片刻,仿佛在积蓄力量,说出最后那句。
“知道了,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。”
书房里,陷入了片刻的寂静。
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、极其细微的“噼啪”轻响,和窗外远处,隐约传来的、渺远的更梆声。
苏瑾的目光,长久地落在林清韵摩挲袖口的手指上。
那双手,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,纤白柔嫩,握的是玉簪金匙。
如今,指腹已有了薄茧,虎口处还留着冻疮未褪尽的淡红,指尖有针扎的旧痕,手背有劳作的新印。
这双手,正在以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,试图抓住些什么,证明些什么。
“书案右手边,第三个抽屉。”
苏瑾终于开口。
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平稳、从容,只是仔细听,能察觉出比平时轻了些许,少了一些惯常的、若有若无的疏离感。
她伸手指了指方向,语气平常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。
“里面有几份需要眷抄的公文,最上面那份是急件,后日要,字迹务必工整清晰,不可有错漏涂改。”
她从书案一角,抽出一小迭质地细白、裁剪整齐的官用纸张,轻轻推到林清韵面前的桌沿。
“用这里的纸墨,抄好了,就放在……”
她的目光在书案上搜寻了一下,落在旁边一个朴素的木方匣上。
“这个匣子里,我会来看。”
林清韵的眼睛,倏然亮了一下。
那不是单纯的欢喜,更像是一种在茫茫大海中漂泊许久,终于望见了陆地的轮廓,脚下忽然有了落到实处的踏实感。
她用力地、重重地点了点头。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,立刻压低声音,语气急切而郑重。
“我……我今晚就能开始。”
“不急。”
苏瑾垂下眼,重新拿起了手边那管狼毫笔,目光落回摊开的公文上,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。
“明早开始就来得及,今夜已深,你回去早些歇息。”
林清韵得了准话,心头那块悬了月余的大石,仿佛终于轰然落地。她再次点头,转身准备离开。
脚步刚挪动。
“等等。”
苏瑾的声音,再次从身后传来。
林清韵脚步一顿,疑惑地回过身。
只见苏瑾弯下腰,拉开了书案右手边第二个抽屉,在里面摸索了片刻,然后,取出了一件小小的物事,轻轻搁在了桌面上。
那是一枚很小的、黄铜制的顶针。
顶针表面已被摩挲得光滑锃亮,边缘处有几道细密的、使用过的针脚痕迹,显然是个旧物。
林清韵看着那枚顶针,愣住了。
她认得。
那是不久前的那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