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金涟
阿白——
凄厉的惨叫闯入梦中。
叶白浑浑噩噩地睁着眼, 视线里一片模糊,耳边却炸开无数嘈杂的声响。
战马高亢的嘶鸣,男人粗鄙不堪的叫骂, 混着器物碰撞的脆响;无数人的哭喊,其中大多都是女人,夹杂着一声又一声呼唤。
阿白,救救我!
阿白, 快跑啊!
阿白, 我们怎么办啊!
阿白——
叶白挣扎着翻身下床,双脚刚沾地便踉跄了一下,险些栽倒。
门外, 浓墨一般的夜色里,几只火把在风中摇曳,将周遭的景象照得狰狞可怖。
一群身着短打、面目凶戾的汉子在院子里肆意抢掠。粮食、牲畜、女人……一旦发现目标, 扛着便走。
有些姑娘拼命反抗,被他们就地压在身下捶打。
有些姑娘不堪受辱, 一头撞在墙上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大黄狗哭喊:“这个不能吃啊, 它是我家大少爷小时候的玩伴, 给老身留下吧……”
暴民一铁锹拍下去, 老人直愣愣翻倒在地。
他面目狰狞地啐了一口:“老不死的, 人都吃不上饭了你还养狗!享了一辈子福, 你也该知足了!老天开眼,叫你下辈子投生成穷人, 就知道狗能不能吃了!”
年幼的孩子坐在一片混乱中哭着喊娘, 被路过的暴民一脚绊倒,瞬间淹没在无数只脚下。
远处的硝烟顺着风飘过来,带着焦糊的味道, 隐约间,似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。
阿白——救救我的孩子,救救你的侄子,他是叶家最后一根苗了——
凄厉而绝望的嘶喊如尖刀一般刺进叶白的耳膜。
她看着眼前地狱一般的场景,痛苦地捂住耳朵,可那些画面和声音,却在她脑子里鲜活重现,挥之不去。
记忆像是被捅破的堤坝,汹涌而来。
一切始于一个平静的傍晚。
受人敬仰的中书令池谅亲自来家里,父兄伯叔穿上最华贵体面的衣服,笑着将他迎进家门,奉为上宾。
她领着几个弟弟妹妹爬到屋顶,从瓦缝里偷听。
池谅说,奸臣谢襄架空皇权,把持朝政,横征暴敛,皇帝忧愤交加,欲夺回权柄,还天下百姓一个清明世道。然而皇帝已被谢襄毒害,病入膏肓,形同傀儡,他本人也被谢襄赶出了朝堂。谢襄为完全控制南方,必然要血腥清洗南方世家贵族。为了清君侧、正朝纲,也为了保全江南士族的血脉,他决定领兵进京。
她父亲毫不迟疑地答:“叶家世代忠君爱国,决不能让皇上蒙难,更不能让谢襄这样的奸臣当道。中书令但有所命,叶家必倾尽所有,誓死相随。”
之后,家里的钱财粮草如流水般送上战场。全家人都紧衣缩食,再没有从前的锦衣玉食。不久,父兄和族中男丁尽数上了战场,她和家中女眷被送到古寺避难。
再然后,虞衡的平叛大军破了城。
“屠尽叛军家眷”的军令像一道催命符,让享尽叶家恩惠的百姓变了脸。他们如豺狼虎豹般冲进古寺,肆意抢夺,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,也成了他们的猎物。
祖母、母亲、婶婶、伯母、嫂嫂、姐姐、妹妹们……全都死了。
她们那么纯善,来到古寺后,主动接济附近的穷人。
她们是那么柔弱,柔弱到对朝廷毫无威胁。
她们那么无私,毫不犹豫地把本该保护自己的丈夫、儿子、兄弟送上战场,去保护这片土地,和这片土地上素不相识的百姓。
为什么,她们要遭受这样的羞辱和屠戮?!
叶白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。
躲在柴房里的她,眼睁睁看着她们惨死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她只能放一把火,烧死自己,免受羞辱折磨。
那猩红的火舌仿佛就要舔上她的肌肤,炙烤皮肉的焦臭气息涌入鼻腔,她心中泛起巨大的惊恐,逃避一般,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的画面和回忆重叠,烧杀掠抢确实在重演,惨叫声此起彼伏,天黑烟漫,不似在人间。
这一次,她还会有那么好的运气,等到池彻来吗?
不,如果这是阴间,池彻不会出现在这里——他还好好地活着。
她不能指望他了,要靠自己。
不然,就会像活着的时候那样,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,哪怕她早已以更残暴的手段将那些暴民凌虐致死,也弥补不了那一天的胆小怯懦、无能为力所带来的遗憾。
二姐姐,二姐姐救我!
一串稚嫩而尖锐的呼救,骤然从浓烟笼罩的西北方向传来。
叶白的心猛地揪成一团,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
这声音好像是五妹妹!
她才八岁啊!那些畜生怎么敢!怎么忍心!
心痛得快要炸开,燎原的怒火烧尽了所有的恐惧。
她决不能再让五妹妹遭受一遍那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