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金涟
四方馆, 吐蕃馆的装饰,融合了吐蕃风情和中原雅韵,对于吐蕃来使而言, 兼具异域的新鲜感和在家的亲切感。
聂赤可汗的待客室里,案几中央置一具三足铜熏炉,炉内沉水香燃出细柔青烟。墙角另置一口冰鉴,冰块缓缓融化, 为室内添了几分凉意。
南北两面窗扇尽数敞开。穿堂风从南窗涌入, 掠过熏香与冰鉴,又从北窗漫出,顺带拂动了垂挂其间的素色软纱。白纱轻薄如雾, 随风漾动,如水面涟漪荡向胡榻,柔柔拂过时毓的面颊。
风动, 纱摇,香气流转, 凉意习习。
时毓身上的燥热渐渐散去, 慢慢活过来。
她躺平蓄力时, 聂赤就坐在三步开外的案几后闭目养神。
他手中握着一柄尺余长的转经筒, 有规律地转动着。经筒发出细微而连绵的嗡鸣, 混在穿堂风里, 像是有一只虫儿困在窗纱上振翅,让人昏昏欲睡。
这档口, 洛阳城风起云涌, 时毓自然是不能睡的,要睡,也不能睡在这里。
她坐起身。
竹席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, 几乎同时,聂赤手中的转经筒随之一停。
嗡鸣声戛然而止,房间里忽然静得只剩穿堂风和白纱摩挲的沙沙声。
他睁开眼,看向她。
时毓的衣裳是自己设计的,上面是一件宽松的对襟盘扣大褂,下面是束口灯笼裤,利利落落的。
她不施脂粉,把那茂盛而顺滑的头发全部盘到头顶,挽成一个碗口大的啾啾,歪歪耷拉在左边……倒也算不上邋遢,只是,整体看来,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女性的温驯柔媚。
哪怕是隔着朦胧轻纱看,亦是如此。
从时毓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,便是如此随性,完全没有要吸引他的意思。自然,更没有被他的魅力所折服,在他面前,她从未有过脸红、眼神躲闪等娇羞模样。
这大概就是一个雄霸高原的男人,能和一个富有智慧和美貌的女人,能够独处一室,相安无事的原因。
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她没有吸引力。
不过……
方才闭目养神时,聂赤一直回想她说的那句‘他的宠爱是我获取资源的根基,我得努力维持形象,甚至千方百计地讨好他。’
如果她讨好虞衡是为了资源或者说权势,那,他这个吐蕃可汗,比起虞衡这个前途缥缈的摄政王,差在哪儿?
即便虞衡曾为她和离、与谢氏撕破脸,但如今他身边美人如云,还有了儿子,过得有滋有味,显然已经把她忘了。
如若不然,她何须乔装打扮独自进京‘讨伐负心人’?
她此番前来,必是想试探虞衡的心意,伺机设法助他除掉谢襄,而后借这功劳,重回他身边。
可是,以大虞目前的形势,帮助虞衡,未必有好下场。
她这么聪明、有抱负,难道不该趁机抓住近在咫尺的吐蕃可汗吗?
抓住他,她依然有攫取资源的根基,甚至有更广阔的施展天地!
就算她不愿意放弃中原,去往陌生的吐蕃,为何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?
聂赤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,端起茶杯,走到她身边,“喝点水。”
时毓稍稍客气了一下才接过水,笑道:“可汗亲自倒的水,一定比天上的琼浆玉液还好喝。”
聂赤站在胡榻前没动,似乎在等她喝完。
时毓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,却见他面带微笑,目光深沉地望着自己。
这个高原霸主生来高贵,自小天赋异禀,各项能力突出,早早就在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,被委以重任,先可汗的依赖,大臣的依附,给了他极好的篡位基础,因此他篡位的过程异常顺利。
权力的滋养与一路顺遂的境遇,让他养成了唯我独尊、杀伐果决的个性。
三十四岁的他,处在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,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莽撞,沉淀出岁月赋予的沉稳锐利。
他生得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皮囊,轮廓锋利如刀削,眉骨高挺,眼窝深邃,眼尾微微上挑时,带着几分不驯的野性;鼻梁高直如鹰喙,唇线分明,薄唇微抿时,又添了几分迫人的强势。
他的皮肤和普通的吐蕃人不同,是古铜色的,也是光滑紧致的,泛着健康的光泽。精致的衣着和华贵的佩饰,恰到好处得衬托出他的雍容,中和了他骨子里的霸道张扬。
如果用美食来形容他,那就是跑山鸡、黑猪肉或手擀面,简而言之,很香很劲道。
时毓知道他的意思。
成年人之间,有些事不必挑明——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便已心照不宣。
她不是不吃这口,只是现在还没心情。
她选择伴侣唯一的原则,就是忠于自己的需求。要么出于喜爱,要么有利可图。
现在她对聂赤没有那种感觉,也不需要像当初攀附虞衡一般攀附他。
她也不会用和别人上床的方式报复虞衡。